引用 <原创>游走在古典与现代间的夜行者——戴望舒

《诗的技巧》   2008-07-20 11:53   阅读71   评论38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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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燕<原创>游走在古典与现代间的夜行者——戴望舒

 

 

 

友情提示:文章太长,喜爱现代诗歌的朋友可一读,有话题的话可以一起讨论,这是参考了大量资料写就的,我先推下圈子,不是诗歌爱好的朋友真的不要读了,会花去不少时间。

 

戴望舒,用诗歌装点人生的夜行者,夹带着他忧郁的文笔,游走在古典与现代茫茫的诗途中,古道诗旅是诗人寻梦的伊始,在幽幽古梦的诗途中,诗人一路挥彩,诗香满径。然而,对古意的款款深情,并没有绊住诗人寻梦的步履,在沉浮的日月里,诗人用妙笔架起了古典诗情与早期象征主义诗艺的桥梁,踏入象征主义诗歌新的国度,在雨巷里,流动的音律和彷徨的少女让他迟迟忘返,但接触过象征派后期诗人后,诗人又毅然地跨向了象征诗林的彼岸,驻留其中,在情感的波澜起伏间探密心灵的微妙情绪和人生的思虑,此外,诗人还邂逅了超现实主义的诗风,在梦和意识的水湄之上继续前行。彳亍于西方现代派诗艺的通行道上,诗人却情梦如初,他随时会返向诗意撩人的古道之上,回味点点滴滴的古情之美。

这位羁旅的夜行者,在生命的颠沛流离中,时而彷徨,时而笃定,“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”,在古典与现代间一直在探路前行。   

一、徜徉诗旅寻梦的古道

 远古的风,吹落了弥盖天际的残红,暮色开始消沉,光影里,一位戴着黑色毡帽的夜行者在匆匆行程,他就是戴望舒,伴着清风朗月,年轻的诗人开始了诗旅的征途。

 诗人云游诗涯的始端,是“旧锦囊”的创作时期,这时期保留下来的诗人作品,有“旧锦囊”一辑和 《御街行》一首,这些诗作传承了古典诗歌的风韵,字里行间都透落着古意之美,其中,《御街行》的创作,依旧裹着古词的外套。

御街行

满脸红雨春将老,说不尽,阳春好。问君何处是春归,何处春归遍杳?一庭绿意,玉阶伫立,似觉春还早。    

    天涯路断蘼芜草,留不住,春去了。雨丝风片尽连天,愁思撩来多少?残莺无奈,声声啼断,与我堪同调。

“御街行”为词牌名,又名“孤雁儿”,是宋代婉约词人柳永创调的,双调,共78字。从诗的形式来看,望舒创作的这首诗基本是按“孤雁儿”的词律完成的,偶有出律,这是年轻的诗人初涉诗坛时所表露出的一种诗风的取向,虽然语言文字还不够老练,但已经迈出了诗律探索的起步。从内容来看,这首诗直接引用古诗词句的较多:“玉阶伫立”借用了《菩萨蛮》的“玉阶空伫立”;“天涯路断蘼芜草”则化用了《蝶恋花》中的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;而“雨丝风片”出自于《秦淮杂诗》“十日雨丝风片里,浓春烟景似残秋”。一首小词,我们见识到了古代诸多文人雅客的风骨留情,可见诗人对古典文学的熟稔与喜好。当然,在对古典文学的顶礼膜拜中,我们也看出了诗人文风的青涩和稚嫩。

直接套用古词曲调,是对古典诗风原汁原味的汲取,但诗人的创作之梦没有被平仄包裹住,他又吸收了当时风靡诗坛的新月派诗歌的创作特点。

新月派,也称新格律派,诗歌主张“理性节制情感”,追求色彩美和意境美,讲究辞藻修葺,是当时崛起的一大流派,诗坛风气使然,加之于诗人对古典诗歌固有的迷恋,一拍即合,望舒真正开始了新诗的夜行,古典的旋律、古典的意蕴,是诗人在游走时一直捕捉的精魂,《夕阳下》、《静夜》、《山行》《流浪人的夜歌》等诗的尝试中,我们可以看出诗人非常讲究诗歌的音韵,同时,也追求一种诗意的美感。如《静夜》的创作:

像侵晓的蔷薇的蓓蕾

含着晶耀的香露

你盈盈地低泣 低着头

你在我心头开了烦忧路

 

你哭泣嘤嘤地不停

我心头反复地不宁

这烦忧是从何处生

使你堕泪 又使我伤心

 

停了泪儿啊 请莫悲伤

且把那原因细讲

在这幽夜沉寂又微凉

人静了 这正是时光

从这首诗的外部结构来看,分成三小段,共十二行,每四行押韵,第一部分中押u韵;第二部分押ing韵;第三部分押ang韵,整首诗节奏流畅,疏落有致。从内在诗意来看,整首诗洋溢着幽幽深情,诗人把女子低泣时泪眼盈眶的模样,比作侵晓的蔷薇的蓓蕾含着晶耀的香露,女子与花,两个玲珑的意象巧妙地重叠在一起,清新而自然,这首诗的创作,我们多少可以捕捉到一些徐志摩诗歌的影子,对比志摩的《沙扬娜拉》: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前者写的是一个垂泣如蓓蕾含露的女子,后者歌咏的是温柔如水莲般娇羞的少女,两者都用喻将女子比作花,从两人清丽流畅的语言中,我们能品味出诗的绘画之美和意蕴之美,这是新月派典型的诗风特点。

诚然,出于对古典诗歌深深的依情,并受之于格律诗固有的节奏美,“旧锦囊”中,古典诗律和诗情是诗人创作的重要一环,12首诗作,诗人用韵过半,内容也是借用古诗中常见的物象来营造一个个古典而又凄美的意境:晚云散锦、残月消沉、荒冢流香、幽谷悲鸣、雀歌薤露、泪珠抛残等等,诗人用他的心情写意,让我们在古意中倾听着他婉约的情怀、哀婉的愁绪。

格律诗的创作,诗人越来越得心应手,但他没有就此束之高阁,执着于格律的继续创作,迷醉于古典的旋律中。诗人的探索是积极的,在诗歌的外在形式上,他努力探寻诗体的多样性,旧体诗、格律诗、自由体诗、商籁体诗都尽收囊中;内在诗意上,也在寻求新的突破。由此看出,戴望舒在中国诗歌创作的夜行途中,一开始没有给自己定位一个方向,事实上,他根本无法为自己定位明确的创作方向,这时,年轻的诗人游走的诗途太过于浩瀚,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埋藏着他所想要收获的诗艺,所以他每迈出一步,都是浅尝即止,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这种状态,也是任何一位青年诗人所经历过的迷惘,但诗人夜行的目光始终是敏锐的,在朦胧的静夜中,他在找寻一条最理想的诗途。

 

二、涉足现代诗艺的领地

不难看出,“旧锦囊”里的创作,已显耀出诗人非同一般的才华,但里面装载的智慧,并没有包罗诗人全部的诗艺,一位游走在茫茫诗涯的青年诗人,他才华横溢,怎会固步自封,套在锦囊的香梦里?他还在游走,虽没有具体方向,但一直都款步前行,伺机而动。当然,一次新的跨越,它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需要机缘,更要求诗人内心的接纳和契合,迷恋于古典,让戴望舒在诗歌道路的夜行中一直嗅着远古诗情焕发的幽香,然而,一个开放性时代的来临,自然输入着新鲜的诗风,戴望舒紧扣时代的命脉,在震旦大学学习期间,他开始咀嚼全新的诗意,在通读大量象征派诗人的诗作后,诗人兴奋异常,与象征派诗人的邂逅,挑动了他诗歌创作的神经,诗人精神亢奋,在游走时跃跃欲试,逐步迈向象征主义诗歌的丛林,波特莱尔、魏尔伦等作家成为他这次诗旅的向导。

 

 

(一)架设中西诗艺之桥

波特莱尔的诗歌,强调的是用“与内心情感相感应的外在象征,”暗示性地表达感情, “歌唱着心灵的欢欣、感觉的陶醉”。而魏尔伦的标志性成果,在于他对诗歌音乐性独有的敏感和执着的追求,他在《诗艺》(1874)中强调:“音乐,至高无上,奇数倍受青睐,没有什么能比在曲调中,更朦胧也更晓畅”“字词也要精选”“还追求色调”,可以看出魏尔伦极度推崇诗歌音乐的朦胧美和旋律美。

诗人的这次诗旅中,借鉴地吸收了这两位象征派诗人的诗艺,他翻译了波特莱尔的《恶之花》和魏尔伦的大量诗作,从中获取了有益的启迪,王文彬先生指出:“如果他不是在这个时候读到波特莱尔、魏尔伦等诗人的作品,也不会有以后的成就。这是他诗艺发展的关键一步。”正是对外来诗艺恰到好处的接收,才使得他的游走在一段时间被格律围困后,又能迈上新的征途。当然,古典诗歌和象征主义诗歌是两种不同形式的诗歌,要想融会二者,需要诗人长期不懈的努力,才能创出现代诗歌新的篇章,要把自己钟爱的古典旧情糅合进一种全新的诗风中,这是摆在诗人面前的难题,这种全新的结合,诗人一开始没有力不从心地去创作实践,他早早地选择去翻译诗作,慢慢磨练出一种新的手笔。

诗人的翻译是认真的,他挖空心思地寻找一种最好的契合,在这次尝试翻译的诗旅中,诗人内心矛盾,怎样可以把两种语言的碰撞转换成两种情感的胶合?他修改过千百次诗稿,一直纠结在古典与象征的迷梦里,经过不懈地努力终于如愿以偿了。在翻译过程中,诗人没有按部就班地去释义,而是凭着素有的古文功底,翻译出了具有中国古风美的象征主义诗歌,这种古典与象征结合的翻译也可算诗歌的再创造,如诗人翻译的魏尔伦的《瓦上长天》、《泪落在我心里》,就是两首非常典型的“混血”诗歌,采用了古代诗词的创作手法来改造魏尔伦的诗歌。其中,《泪落在我心里》诗人将它套用古词“菩萨蛮”的词牌格式,将诗翻译成《泪珠飘落萦心曲》,全诗共有两阕词“菩萨蛮”的形式。从魏诗本身来看,它是多次重复着相同的元音,渲染一种忧郁、怅惘的氛围,形成一种旋律的协调,从而拥有一种音乐美,戴望舒套用古词,很好的将魏诗的这种诗情和诗意传达出来了,一方面主要得益于词的特点,众所周知,“词”又称“曲词”,用来配于音乐吟唱的,词的创作本身音乐性很强,因而在音乐性的表达方面,与魏诗有异曲同工之妙;另一方面魏诗宣泄一种莫可名状的忧郁,戴诗反复吟咏“何事又离愁,凝思悠复悠”“沉沉多怨虑,不识愁何处”,将这种忧郁娓娓道出,含蓄而深沉。《瓦上长天》也采用两首七绝的形式,将它翻译过来,只是格律上没有完全流于绝句的平仄形式,但也不失一种流动的韵律美。这种有特色的翻译,也并非偶成。魏尔伦诗歌的空灵之美,与古典诗情有很多暗合的地方,在学习象征派诗歌之时,诗人没有搁浅对古典诗歌的依情,当他习得早期象征派的诗艺后,他又在中西诗艺的罅隙间,寻找二者的融洽点。

刚开始面对新鲜的诗风,青年的望舒表现出的是一种强烈的追捧的意识,诗作《回了心儿吧》是一首汉字与法文的合成品,《Spleen》、《Mandoline》则直接用法文作为标题,《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》,把诗歌作为“与内心情感相感应的外在象征,”诗人内心的烦忧和希冀都通过文字传递出来了,应和了波特莱尔的契合论。而“雨珠的残叶、珠泪的微心、坠鬟的珠屑、花间的哭泣…… ”这些古典的诗意微微点缀着象征主义的诗风,给诗歌平添了些许风韵。从诗歌的整体而言,诗人还是偏向于象征派的风格,而对象征诗艺更深层次的探索,如果把握不好会如邯郸学步般弄巧成拙。事实上,诗人在游走中也免不了踩着先行者的脚印而行,学习象征派诗歌技巧的最初阶段,他被笑为模仿者,他也承认做过模仿者,但他模仿的用意是要为自己的创作量体裁衣,寻找最合适自己的创作风格。在默默耕作中,他并融了中外诗艺的精华,用他梦幻的诗笔架起了中西诗艺的桥梁,成就了一首经典诗歌——《雨巷》,成就了望舒“雨巷诗人”,这一千古流芳的美名。

《雨巷》这首诗,是古典诗意现代重构的最好版本,从形式上说,诗中还是非常注重音节的运用,诗歌押ang韵,而且一韵到底,继承了古典诗歌的音韵美。从内容上来讲,“雨巷”“油纸伞”“姑娘”……种种物象的选择就已经拥有了古意之美,诗人更是采撷了李璟的《摊破浣溪沙》“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”这样一句千古传唱的佳音,来诉尽不解的愁绪,其中“丁香”这一意象尤为传神,它是中国古典诗词中的传统意象,诗圣杜甫诗有:“丁香体柔弱,乱结枝犹垫”,义山诗有“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问春风各自愁”,由此描绘出了“丁香”柔弱的身姿,哀怨的情愁,而这正是抒情主人公“姑娘”所独具的气质,几瓣丁香的花颜完美的展现了“姑娘”凄美的身影。 这里,古典诗意的表现是委婉的,真挚的,而更为含蓄、更为人称道的是,诗人从中影射了自我,真正彷徨的、寂寥的、结着愁怨的是年轻的诗人,这才是古典诗情真正传递的对象,杜衡在《望舒草序》中说,诗歌追求的是“在于表现自己和隐藏自己之间”,而《雨巷》这首诗,诗人通过丁香和姑娘,恰如其分地隐藏并表现了自己,这实际上是中国传统诗歌讲究含蓄的审美追求的一种继承,西晋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隐秀》中说:“隐也者,文外之重旨者也”“隐以复意为工”“夫隐之为体,义立文外,秘响旁通,伏采潜发”强调了文章创作的含蓄性,意旨的表达不能够直白,唐代的司空图在《二十四诗品》中就指出诗要有“味外之旨”,认为诗歌创作应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。语不涉己,若不堪忧”, 而《雨巷》巧妙地传达了诗人的“味外之旨”。

另外在这里,“丁香”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喻体,它与“姑娘”的意象相互叠加,“姑娘”和“丁香”两者相衬,宣泄诗人的一种内在情绪。整首诗在创作上,从古典诗意中延伸出了诗人的现代情怀和情绪,而这也正是诗人诗艺探索的成功所在。

当然,《雨巷》这首诗还结合了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艺术。诗中最受人赞叹的是它独有的音乐美,无疑,继承古典诗歌的音韵是一方面,而魏尔伦强力倡导的音乐美,更是诗人在创作中的追求,《雨巷》中,律动的诗韵,构成一种节奏的起伏,如同那跳跃的音符,是诗人对魏尔伦音乐主张的认可和推崇而造就的。此外,我们从诗中发现,诗的主要意象是“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”,她的颜色、她的芬芳、她的眼神和惆怅都是缥缈的、似有若无的,在雨中,诗歌传递的形象和意象都是朦胧的,这种表现手法正是应了魏尔伦在《诗艺》中所提倡的“在曲调中,更朦胧也更晓畅”。

除了对魏尔伦诗歌的音乐性和朦胧性有所吸收外,诗人还巧妙的运用了波特莱尔所提倡的追求诗句“行断意不断”的排列方式,使全诗除了拥有律动的旋律外,更有一种古情的优美洋溢其间。从古典到西方,诗人在整个抒情过程中,考虑得面面俱到,一方面他努力营造古色古香的诗情画意,这也是他津津乐道的;另一方面,他剥去深沉的外衣,巧妙地融入传统的叙事,溶解了朦胧的浓度。

 从一首经典的《雨巷》,我们看到了诗人成功的将中西诗艺合流,古典的诗韵合奏着朦胧的曲调,流动的意识透露着幽幽的古情,透过蒙蒙细雨编织的疏帘直观地看这首诗,最动人心弦的是那染满古典风情的少女的柔姿,最让人体味良久的是诗人彷徨、寂寥的现代情怀,诗人不偏不倚地漫步于古典与现代间,在丁香花雨飘落的诗梦里,诗人撑着油纸伞继续游走,任何一种新元素的出现,都有可能带领诗人走进新的领域,在现代派诗歌创作漫漫的夜行之旅中,我们有理由认定诗人是位出色的引路人。

(二)停泊象征诗林之彼岸

“从黑茫茫的雾,到黑茫茫的雾。” 诗人诗途的跋涉决非一帆风顺,在岁月的血雨腥风里,诗人开始以悲凉的心境来面对无奈的现实, 先前阳春白雪的诗梦已不再余音绕梁,后期象征派的诗艺或许更符合此时诗人的心境表达。

1、无韵诗体的探路

古典的诗律在新风前变得苍白而陈旧,早期象征派的诗情也不再牵绊望舒的诗梦,波特莱尔、魏尔伦等人在望舒的诗歌生涯中渐行渐远,而他迈着夜一样深沉的步子寻找诗歌新的坦途。

《诗论零札》中,诗人开始强调“诗不能借重音乐,它应该去了音乐的成分。” 他认为“诗的韵律,不在字的抑扬顿挫上,而在诗的情绪的抑扬顿挫上,即在诗情的程度上。” 从他的理论中,我们了解到诗人极力想摆脱诗的格律,这种创作倾向的转变,使诗人力致于投入无韵诗的创作中,诗人的身影逐渐向保尔·福尔、果尔蒙、耶麦、瓦雷里等后期象征派诗人靠拢。从他的创作来看,《望舒草》一集我们已经完全见不到诗的音律,诗人开始挖掘内在的诗情。

2、心灵的微妙体验

在“雨巷”一辑里,诗人的梦笔一直停歇在古典的审美情怀里,从《我的记忆》开始,丁香的情结不再系着诗人望舒,他跟随在雷米·德·果尔蒙、弗兰西斯·耶麦和保尔·福尔等后期象征派诗人身后开始从平凡的生活中探微心灵。

果尔蒙诗风清丽柔婉,重在感觉的表达,“有着绝端底微妙——心灵的微妙与感觉底微妙”;耶麦则“是抛弃了一切虚夸的华丽,精致,娇美,而以他自己淳朴的心灵来写他的诗句。”并且诗中有一种美感,“这种美感是生存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上”,而保尔·福尔更是被望舒称作是“法国后期象征派中的最淳朴,最光耀,最富于诗情的诗人。” 可见,无论是耶麦还是果尔蒙,或是其他象征派后期的诗人,都强调用心灵写作,强调写作是驾于生活之上的,要保持一种淳朴的诗风。

诗人这一时期的风格也趋向于淳朴的心灵写作,在翻译果尔蒙的《西茉纳集》和耶麦的《少女》、《膳厅》、《树脂流着》、《天要下雪了》等诗作时,去除了先前的繁琐的外在结构的束缚,诗的语言都是朴素无华的,以生活化的口语形式呈现,并将这种特点延续到自己的创作中。

《我的记忆》是诗人全新诗风的开始,“字句底节奏已经完全被情绪底节奏所替代。” 诗人成功的脱去了古典的诗律,甚至也不再从古典诗情中寻找对应物,诗歌更多的开始对日常生活进行描写,“烟卷、笔杆、粉盒、木莓、酒瓶、诗稿”等等,都是诗人生活中离不开的微小的物品,这首诗似乎预示着诗人离那古典的诗梦越来越遥远。这一时期创作的其它诗作,《路上的小语》、《断指》等也都是对生活的关注,卞之琳说,他的这种诗风是“在亲切的日常生活的调子里舒卷自如,敏锐、精确而又不失它的风姿,有节制的潇洒和有功力的淳朴” 的一种诗风。这种诗歌的创作,语言白话,不受韵律束缚,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是全新的,只是从《独自的时候》、《秋天》等诗整齐的四行建制中,我们还能体味到些许遗留的古典诗意。随着对后期象征派诗人的全面接触,诗人有可能会脱尽古典的诗艺。

3、人生思考的感悟

心灵的微探,让诗人离后期象征派的诗风越来越近,游走的诗人还在继续前行,在旅法期间,曾拜访过瓦雷里和许拜维艾尔,在与他们的接触中,诗人深刻的理解了象征主义诗风前后期的嬗变,在跟后期象征派的学习与交流中,他又吸收到了一种新的诗歌的内蕴。 “辨析历史和人生轮轴转动的细微声息,多角度多层次对人的自身存在和精神状态的思考。诗中意象和画面是传达诗人思考的客观对应物。”

提倡“纯诗”的瓦雷里的认为,诗是“一种思想方法和一种知识,——是观察自己的灵魂,是自鉴的镜子”诗中“彼此间思想的转换与交流似乎比思想本身更为重要。”诗人倡导理性的思考与交流,从中获取对人生的感悟,代表作《海滨墓园》中,诗人写出了这样的篇章:

这片平静的屋顶上白色的鸽群在游荡,

   在松林和荒冢间瑟缩闪光。

   公正的中午将大海变成一片烈火,

   大海总是从这里扬起长涛短浪!

   放眼眺望这神圣的宁静,

   该是对你沉思后多美的报偿!

他用深沉、舒缓的文笔对人生进行了哲理性的思索,对宇宙世界作出了机敏性的探索,滤去尘嚣,给人于空间立足,让人陷入思考。

这种人生的思考,也成了望舒诗风的特点,他的《古意问答者》、《过旧居》、《小曲》、《我思想》等诗中都透露了对现实人生的思考,“是否我肩上压着苦难的年岁,压着沉哀,透渗到骨髓,使我眼睛朦胧,心头消失了光辉?” 《过旧居》;“老去的花一瓣瓣委尘土,香的小灵魂在何处流连?”《小曲》。这种现实人生的思考是乏力的,是诗人在人生旅途的迷惑中寻找出路。

(三)邂逅超现实主义的新大陆

诗人在《零札》中谈到“愚劣的人们削足适履,比较聪明一点的人选择较合脚的鞋子,但是智者却为自己制最合自己的脚的鞋子。” 在灾难的岁月中,诗人脱下了行走在“望舒草”时期时所穿的旧鞋,重新找寻一双最合适自己的鞋子。

邂逅超现实主义的新领域,诗人似乎找到了合适的新鞋。《狱中题壁》、《偶成》、《我用残损的手掌》、《等待》等一组诗,诗人都采用写实与超现实相容的方式。

超现实主义,是两次世界大战中风靡全球的一种现代艺术流派,布雷东在《第1号超现实主义宣言》中宣称超现实主义是纯心理的自动主义,以口语、文字或其它方式表现思想中最真实的一面。是“建立在对梦的无限威力以及思想的无目的游戏的需要信仰之上”的“思想真实”,它与弗洛伊德的“潜意识”存在着关联,戴望舒后期创作的诗也呈现出一种思想的真实,一种潜在的意识。

《狱中题壁》中,诗人假想自己身亡后朋友回来埋葬他,这是超越现实的一种沉重的想象,同时,也是诗人在生死攸关之时潜意识中对自己未来的预测;《偶成》是想象生命的春天重回大地,好的东西永远存在,是一个超现实的梦境,暗示了现实如同处在严冬一样让人颤抖;《我用残损的手掌》是诗人在用残损的手掌抚摸祖国的地图,而联想到烽火连三月的祖国大地已遍体鳞伤,又高唱了一曲超现实主义的挽歌。这里,我们又看到了游走的新方向。

戴望舒这个阶段的创作,是他夜行路上一次巨大的超越,来自于现实的苦难被诗人幻化的苦难,或是融入了理想的新追求,成就了一幅现实与超现实的宏伟的画卷,对整个时代的诗歌创作而言,也是一种宏大的历史的诗艺的新探索。

在向西方现代派诗艺的探索中,诗人的步履不曾止住,从早期象征派魏尔伦、波特莱尔、兰波等诗人的创作那里,诗人开始探索诗艺的音乐性和暗示性,与传统诗歌完美的结合在一起。继而,跟在后期象征派诗人果尔蒙、耶麦、保尔·福尔身后探索无韵诗体,用微妙的感觉与心灵感受内在情绪,此外,诗人还透过瓦雷里的纯诗进行人生的思虑,而与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邂逅,更使诗人进一步的迈入潜意识的空间。整个在西方现代诗旅的行进中,诗人不断地收获着新的诗艺,在自身的实践与体验中,推进了中国现代诗歌的不断向前发展。

 三、 古典诗艺的回归

面对一种新的诗风,诗人总会以一种百份百的热情投入,一旦创作渐入佳境时,他又会重回古典的诗梦中,这似乎成了诗人诗歌创作的一种惯性。

(一)古典意象的回流

《雨巷》中,丁香和少女的意象曾铭刻于诗人的心,但从《我的记忆》开始,诗人抛弃了曾经厚爱的古典诗意,到了《望舒草》时期,诗人又重拾古典诗意,并将它与后期象征派的诗艺相融。从《印象》、《秋蝇》、《妾薄命》等诗中,我们可以看到二者的契合。

印象

是飘落到深谷去的

幽微的铃声吧

是航到烟水去的

小小的渔船吧

如果是青色的珍珠

它早已坠入古井的暗水中

林梢的颓唐的残阳

它轻轻地敛去了

跟着的浅浅的微笑

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

迢遥的,寂寞的呜咽

又徐徐地回到寂寞的地方

整首诗从头到尾都是一组组流动的物象:飘落深谷的幽微的铃声,航到烟水去的渔船,坠落暗水的珍珠,轻轻敛去地残阳和微笑,徐徐来去的寂寞的呜咽,这些物象的特点就是都在慢慢流逝,留给我们一个淡淡的印象,看似无关却共表达了同一个主题——印象,轻盈而细腻的笔触,传递出了一种微妙的触感,正是后期象征派诗人所传递的“心灵的微妙与感觉底微妙”。诗人将这种微妙的触动诉之于古典的意象:“烟水、渔船、古井、残阳”等,使整首诗情感的表达更富有感染力。

   《秋蝇》同样通过古典诗歌中木叶的意象,表现出了人微妙的感触和内心的困惑,“无数的眼睛渐渐模糊,昏黑,什么东西压到轻绡的翅上,身子像木叶一般地轻”。

诗人再度的拾缀古典的意象,也应和了它的理论,《诗论零札》中,他认为“不必一定拿新的事物来做题材(我不反对拿新的事物来做题材)旧的事物中也能找到新的诗情。”“旧的古典的应用是无可反对的,在它给予我们一个新情绪的时候。”所以这时期的诗人依然做着一个古典的残花的梦,一个秋夜的梦,一个青色的梦,只是这个梦中平添了一种新的情绪。诗人在探求诗歌的新风时又融入了古典诗情,不管在诗意的苍穹下探索多远,诗人总能将他的诗歌拉进一个古典的梦中。诗人在学习象征派诗人创作手法的同时,总忘不了从古典诗意中寻找慰藉,在古典与现实间有张有弛的摆渡前进。

(二)古典词风的新翻

古意的再现,是诗人始终忘却不了古典的诗梦,但诗人的创作更有高明之处,在学习后期象征派瓦雷里、许拜维埃尔等诗人的诗艺时,他不单单像先前那样仅仅融入古典意象来创作,而采用旧词新翻,使古典的诗意中到处弥散着人生的哲思,又一次巧妙地结合了象征派诗人的诗艺。《秋夜思》中“断裂的吴丝蜀桐,仅使人从弦柱间思忆年华”,诗人化用了义山的《锦瑟》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 深刻的表现了人生的落寞情怀,《灯》更是点化于义山的“蜡炬成灰泪始干”,赋予灯深远的意义,灯从点亮到熄灭正如人生生死来去的过程,灯的生命,就如人的生命,终将“寂静坠落,坠落,坠落。” 这些诗中,我们看出诗人游走的诗旅越来越豁朗,在古典的故园中,他还在不断发现新的园地。

(三)古典诗律的重拾

古词新翻,诗人又一次妙笔生花将古典的诗意再次提升,但在诗人的最后阶段的创作中,却意外地再现了格律的旧貌。

《元日祝福》中,诗人走入人民中去,祝福血染的土地,英勇的人民,诗的视角从个人的忧郁、人生的困惑提升到了整个民族的苦难,在坚定的信念里,诗人看到了希望和解放,走向现实,走向人民,诗的内容得到了升华,但形式又回流到了创作的起点,整首诗采用四平八稳的四行建制,1、4、5、8句押ang韵,重拾旧律与《零札》诗论对于外在节奏的扬弃是矛盾的,但面对诗歌崭新的风貌,诗人却用他最古旧的创作方式承载了崭新的诗歌生命,无独有偶,诗人创作的最后一首诗歌《偶成》中也同样用了这样的创作手法,也许,正如《偶成》所写:“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,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。” 在几十年诗歌生涯,诗人只是将诗律冷藏了起来, 随时随地,他可以重新拾起。

在诗律的回归中,诗人终结了它最后的诗旅,如果生命的时间还可以流长,相信诗人还会走进更新的诗空间。

 

四、结语

诗人望舒,从古典的幽情中走来,浑身洋溢着古意风情,应之当时风靡的新月诗风,诗人开始以古意的诗笔挥墨人生,伴着时代的新风,诗又走入了象征主义诗歌的丛林,从早期的波特莱尔、魏尔伦、兰波到后期的耶麦、果尔蒙、瓦雷里等象征派诗人那里汲取了诗歌创作的养分,用暗示性的语言、象征性地手法,挖掘诗歌隐秘的情感潜流,在纯诗的继续探索中,诗人又多了一重深层的人生思考,在诗艺探索的行进过程中,他又在现实主义群落里,寻找到了革命的新风,用超现实主义诗歌的笔法,对灾难的岁月进行书写。无论他向西方现代主义诗途迈进有多远,他总会跨过生命的另一个经纬,摆渡回归到古典的诗梦里。用旧的诗情与新的诗风完美的结合,演绎诗歌人生。

诗人戴望舒,他是永恒的行者,物换星移,他的诗旅不曾停歇,在现代新诗的探索中,他走在了历史的最前端,年华老去,诗人的梦不曾止住,他的诗魂已融入偏偏墨客的梦中,我们跟在这位夜行者的时候继续寻觅诗歌新的出路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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